他還記得那些日子。
達力扯著他的頭髮,拖著他踏遍整條水蠟樹街,他腦袋昏沖的望著那似乎永遠不曾放晴的陰天,心想著,乾脆死掉算了。

接著,像是呼應他的負面情緒似的,上個街角的消防栓突然爆炸。

 

只有七歲的達力嚇的褲子都濕了,丟下他便快速的逃離這個可怕的街道。
他躺在街上,消防栓所噴出的水濺濕了他的全身,讓原本在他身上就顯得多餘的舊布料格外的沉重,但他還是勉強的爬了起來,踏上回德思禮家的路途。

 

只有那邊才是自己唯一能夠回去的地方。
吃不飽穿不暖,但是,他在那邊能活下來。
終於,他回到了他唯一的、只能稱為『窩』的地方。

 

他看見佩妮阿姨心疼的抱著大哭大鬧的兒子,接著把眼神轉到了自己的身上,僵在原地。
哈利的捲髮因為水的作用順服的貼在臉頰上,身上破舊的衣服因為滾過泥土而更顯得他像是從垃圾堆爬出來的男孩似的,讓佩妮想起曾經也有那麼一個孩子、他在自己的眼中活像個垃圾。

「Sna────」

發出的單音節令人疑惑,但她像是說了甚麼骯髒的字眼似的厭惡的閉上眼睛,接著把早已經像肥豬般的達力拖進了屋子裡。
他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把佩妮的怪異反應放在心上,走進碗櫥,關上門。
威農姨丈看到後應該會狠狠的抽自己一頓吧,得要趁晚上沒人的時候好好清理自己才行。
幸虧浴室並不在臥房旁邊,有很多時候他都是這樣的,而他也清楚此時此刻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把自己吞噬在黑暗中。

 

這是他內心一塊醜陋灰暗且不可說的秘密。
而他正為了這個秘密再次驚醒。

從自己的『家』。

 

現在的他躺在與他身高合適、能夠依照年齡身高增長的床上,柔軟且清爽的觸感有別於在碗櫥裡頭的濕熱,讓他即使從惡夢中醒來也不會覺得反胃。

 

他有自己的家了。
一想到了這件事情,惡夢所帶來的不適馬上消失不見。

 

十一歲的哈利從床上爬了起來,看見自己的好室友們正呼呼大睡著,他面露微笑,靜悄悄的爬下了床,離開房間下樓到了葛萊分多的交誼廳後,便把身子縮在個人沙發上,看著微閃的火光發呆。
長期營養不良的身體讓他即使吃了再多肉也無法長出肉來,哈利只要縮緊身子,甚至可以在這個人沙發上多塞一個同樣也是十一歲的榮恩。
但即使這樣,他還是非常滿足。

他第一次有了朋友,教授們也待他很好,尤其是那眼神中總帶著溫暖微笑的鄧不利多教授,啊,除了一個總是不笑一直瞪著他的魔藥學教授。

不過管他的,再怎麼差勁,也比不上來到霍格華茲之前所過的那三千多個日子。
所有人都非常的溫暖,那些對他不好的人,他也把他們當成個屁,就如同德思禮一如以往對待他的方式。
他生平第一次感謝保護自己的父母把自己生下來。
從海格口中所聽到『波特夫婦真正的死因』時,他並沒有很大的真實感,而在真正進入霍格華茲之前,哈利對他們沒有愛也無一點恨,畢竟在他的眼中,他們從來不存在過,也沒有感謝不感謝這回事。

但這一次,他真的很感謝他們。
自己的父母以另一種形式,把遲來的生活送到自己手中,雖然令人困擾加上莫名其妙的名聲。
他要好好守護現在這種如此溫暖幸福的生活,即使用盡各種手段。

…….但是,果然不是白白得到的。
他想起了魔藥學教授那複雜的眼神,以及連日來不可思議的巧合。
譬如說,石內卜的腳受了傷,又譬如說,在自己的掃帚不受控制時,妙麗看到石內卜在施咒,一直到了她跑去燒毀他的袍緣,自己才恢復正常。
是他搞的鬼。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有甚麼目的,但他想要毀掉自己平和的生活、奪取魔法石這是不爭的事實,因此他要保護自己的家,保護魔法石。
正義甚麼的這種東西他並沒有,他只是一個想要保護此時幸福的孩子而已。


他與那孩子的眼神對上了。

『你真像你的父親,但那雙眼……跟你的母親一模一樣。』

彷彿聽到了那狡猾的老人在他耳邊說著,他注視著有著與莉莉同樣雙眼的孩子-奪走他『家人』的孩子,哈利波特,眼中所溢滿的是怪異以及悲傷,那種一語說不清的情緒。

 

他沒看過莉莉的孩子,直到現在看了之後才發現,那雙眼睛與那女孩多麼相像。
在那一瞬間、記憶突然從眼前竄出。
他看到了那女孩以及他的麻瓜妹妹,遠遠的,她們在草地上正編玩著花環。
鎮上唯一的巫師除了自己外就只有她了,也因此他主動與她親近,畢竟沒有人想跟怪異且骯髒的小石內卜在一起玩。
就只有這個善良的女孩。
若是這種情感以愛一言蔽之的話那未免太過於膚淺,她是他重要的朋友、家人,誰會在乎這份情感還有愛存在。
即使他與她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他依舊守著她,直到她死亡。
而她是為了她的孩子而死。

 

『你只想要救她,她的孩子及丈夫就管他去死?』
事實上的確是這樣就好,但他回答不出來。
『接下來該做的事情,我想你很清楚。』
他清楚的只有他要自己做的事情。
帶著令人不快的情緒先一步離開視線,他不可能會順著鄧不利多的意,這世界上唯一值得他所付出的就只有莉莉。


但這種想法很快就被自己所否決掉。


當他知道奎若不對勁的時候,他非常非常輕易的就毀掉對自己所設下的承諾,換來的是鄧不利多得逞的笑意以及那三個小毛頭對自己的懷疑。
一群白癡,賽佛勒斯默默想著,但即使這樣,他還是保護著那個孩子。
「為什麼放任奎若?」
他與眼前瞇著眼微笑的鄧不利多說著。
「賽佛勒斯,我想,我們必須要訓練哈利,」他微笑的說著,「只有那孩子才能打敗湯姆不是嗎?」
「……你認為一個才十一歲、與他父親一樣自大狂妄的蠢蛋不會丟掉他的性命?」
他瞇起眼睛,帶著憤怒的神情望著他,後者依舊保持著那可恨的笑容,輕撫著心愛的鳳凰。
「你不得不承認,那孩子的個性就跟他的母親一模一樣。」
「哼,這是個謊言。」
「我想奎若最近會開始行動了,連同後頭的那個人,」他沒有再回答他的話,依舊把注意力放在佛克使的身上,「賽佛勒斯……」
他一語不發的轉身離開辦公室,鄧不利多愣了一下便從口中逸出了嘆息。



哈利成功的活了下來。
魔法石沒有被奪走,自己又能恢復正常的生活這點讓他鬆了很大一口氣,若是真的有甚麼掛心的事情,就是這學期石內卜做這些行為背後真正的意義。

 

他覺得自己非常羞愧,榮恩跟妙麗並沒有在意太多。
也或許是……他不想欠人太多吧。

 

畢竟在水蠟樹街的生活,就是因為他欠著他們很多才會讓他不想反抗這一切。
於是在接近學期末的某個晚上他決定偷偷溜走,瞞著龐苪夫人前往魔藥學教授的辦公室。
但走著走著,他發現自己迷路了。
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邊,他搖搖晃晃的在空無一人的走廊探索著路,卻感到越來越灰心,看來一定會被龐苪夫人發現自己偷溜出來了。

「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的理由。」

從自己的身後竄出來的,是遠比飛七還要可怕的聲音。
他顫顫巍巍的轉過身去,那是他找尋已久的石內卜教授,此時的他皺著一副難看的神情,瞪著自己。

「別人都說你自大又勇敢,但在我眼中你只是一個逞英雄不巧活下來的蠢小鬼,現在你又發現哪邊有黑魔王了嗎?」
嘴角所浮現的笑容異常諷刺,哈利尚未從這些話語中反應過來,只是張大嘴巴呆呆的看著他,一如那些第一次見到他的一年級小鬼。
「看在葛萊芬多最後一名的份上,我只扣你十分,滾回去。」
說罷他便想轉身就走,但是還來不及踏出第一步,他的長袍便被瘦弱的小手,以輕微的力道拉扯著。
「我是來找你的,」他抬起頭來看著黑暗中他那雙飽含驚訝的雙眼,突然變得有些結巴,「不、先生,我是說────我很抱歉誤會你,我、我想感謝你。」

他稍回收回了自己的驚訝,又露出讓哈利熟悉的微笑,「為了讓你的英雄形象更加圓滿對吧?」
「不!我真的覺得非常羞愧,我、我────」
因為丟臉也因為賽佛勒斯的態度,不被理解的哈利雙眼含著水氣,雖然沒有凝聚成眼淚、但這種情況讓賽佛勒斯相當錯愕。
「你哭甚麼?」
即使沒有流下眼淚、但眼前的男孩看起來一副快哭的樣子讓他感到相當心煩,他惹過很多小孩哭過、而他也非常厭惡這種怯弱的行為,但怎麼會有人明明要感謝自己卻流下眼淚?
他無法理解現在的小孩到底在想甚麼。
「我───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只是想對你講這些,」忍住因失態而差點流下的淚水,哈利故作鎮定的開口,「我根本就不想當甚麼英雄,只是想保護我現在的生活而已───我對於我誤會你的行為感到很抱歉!」

 

詹姆的兒子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這樣勇於承認自己錯誤的孩子在波特家的血統上根本不可能出現,賽佛勒斯退了好幾步,還差一點被自己的腳絆倒,「我不在乎你的任何想法,聽懂了快滾。」
他快步的大步離去,哈利愣愣的看著他下意識追上去,但他連自己要說甚麼都沒想到。
「你想做甚麼?」
帶著準備扣葛萊分多一百分的氣勢,賽佛勒斯冷冷的望著他。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試圖露出僵硬的傻笑,他是真的迷路了。
「醫院廂房走廊盡頭往右轉,滾。」
還沒有等到哈利回答,他便大步離去。
憤恨的咬牙著,他離開了這個走廊,而哈利則是一邊拖著疲累的身邊,一邊搖搖晃晃的照著賽佛勒斯指的路回到醫院廂房。
後來的他們冷靜下來後,便在心裡暗暗發誓今天晚上的事情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畢竟,兩方都很丟臉,一個是道謝還被拒絕,另外一個則是差點失態、跌倒。

很久之後,他們才發現,這一晚是兩個人共同立下的,『不可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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